【龙泉亿载】
王天龙醒来后的第三天，伤还没好利索，就非要下炕。
“你这孩子，咋这么犟？”
王氏一边扶着他，一边嘟囔，“赵郎中说了，你这是命捡回来的，得好好养着。”
“娘，我再不下地，怕是真要废了。”
王天龙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西肢，苦笑着说。
他知道，这个时代没有什么“工伤补助”，也没有“躺平”一说。
要活下去，就得干活。
更何况，他想看看这个世界。
真正地，用自己的眼睛去看。
院子不大，黄土夯实的地面有些坑洼，角落里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。
院墙上挂着农具：锄头、镰刀、木犁，还有一张破旧的**。
“这弓，谁的？”
王天龙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木弓。
“你的。”
门口传来王父的声音。
他扛着一捆刚砍回来的柴火，走进院子，把柴火放下，“前两年你说想学打猎，非要你舅给你做了一张弓。
结果呢？
只会对着树射。”
王天龙笑了笑，没反驳。
他试着拉了拉弓弦，手臂有些发软，伤口隐隐作痛。
“别逞能。”
王父皱眉，“你现在连走路都不稳，还想拉弓？”
“练练，总没坏处。”
王天龙放下弓，“爹，村里现在……咋样了？”
王父叹了口气：“还能咋样？
胡骑没来，就算好的了。
就是赋税越来越重，县里又要征粮，说是给官军，可谁知道最后落到谁手里。”
他说着，脸上露出一丝愤懑，却又很快压了下去。
“咱这地界，上龙泉、下龙泉，就指望这几亩地过活。”
王天龙点点头。
他记得，上龙泉村有西大姓：赵、王、支、肖。
下龙泉则是葛、张、卢、杨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小农社会，宗族关系紧密，却也封闭。
“走吧，我带你在村里转转。”
王父看了看天色，“今天雪停了，地冻得硬，也干不了活。”
走出院门，一阵寒风迎面扑来，带着泥土和雪的味道。
上龙泉村坐落在龙**岸，地势略有起伏。
村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土坡上，房屋大多是土坯房，屋顶铺着茅草，只有极少数人家盖了瓦房。
村中间，有一条不宽的土路，从东头一首延伸到西头，被人踩得结结实实。
路边，有几只瘦骨嶙峋的狗在互相追逐，偶尔停下来嗅一嗅地上的雪。
“那边，就是龙泉。”
王父指着村子中央偏西的一处地方。
那是一口泉眼，周围用石头砌成一个圆形的池子。
泉水从地下涌出，冒着淡淡的白雾，在这寒冷的冬日里，竟带着一丝暖意。
几个孩子围着泉边玩耍，有大人提着木桶来打水。
“这泉，冬天不冻，夏天不浑。”
王父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，“咱村就靠这口泉。
上龙泉、下龙泉，都是因它得名。”
王天龙走近几步，看着那口泉。
泉水清澈见底，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。
水汽氤氲，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。
“这水，喝着咋样？”
他问。
“你小时候不是天天喝？”
王父笑了笑，“甜，比别处的水好喝。”
王天龙弯腰，捧了一捧水喝下去。
冰凉中带着一丝暖意，从喉咙滑下，仿佛一股暖流流进了心里。
他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——仿佛，他与这个世界，真正产生了一丝联系。
“天龙？”
有人在旁边叫他。
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青年走了过来，脸上带着憨厚的笑：“你可算活过来了，前些天听说你被胡兵砍了一刀，我还以为你不行了呢。”
王父介绍道：“这是你赵叔家的儿子，赵大柱。”
“柱子哥。”
王天龙顺势叫了一声。
赵大柱挠挠头：“叫啥哥啊，咱从小一起长大的。
你这命可真硬，被砍成那样还能活。”
他说着，压低声音，“听说你当时在阵前，砍了一个胡兵？”
王天龙愣了一下。
记忆中，原主确实在混乱中挥过一刀，砍中了一个胡兵的腿。
至于那人后来死没死，他不知道。
“运气好。”
他淡淡说了一句。
赵大柱却一脸崇拜：“那也是本事。
要是我，早就吓得尿裤子了。”
旁边几个村民听见他们的对话，也围了过来，七嘴八舌地问。
“天龙，胡兵真有那么凶？”
“城里现在咋样了？”
“官军还守得住吗？”
王天龙看着他们，心里微微一沉。
这些人，一辈子都在这片土地上劳作，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。
他们的全部希望，就是今年能多收一点粮，家人平安。
可这个时代，偏偏不允许他们安稳。
“城里打得很凶。”
他缓缓开口，“官军……不太行了。
胡骑太多，太狠。”
人群沉默了片刻。
有人叹了口气：“那咋办？
要是胡兵真打过来，咱这小村子，怕是守不住。”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
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。
众人回头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了过来，脸上皱纹很深，眼神却很锐利。
“村正来了。”
有人低声说。
老人走到泉边，看了王天龙一眼，点点头：“命捡回来了，就好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，“胡兵要是真打过来，咱这龙泉村，不能像以前那样，各顾各的。”
有人苦笑：“赵村正，咱就这几杆破锄头，咋跟人家的马刀拼？”
“拼不过也要拼。”
赵村正语气很平静，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
你家在这儿，地在这儿，祖坟在这儿，你往哪儿跑？”
众人沉默。
王天龙看着这位老人，心里微微一动。
——这就是乡土社会的根。
——他们的“世界”，就是这一方土地。
“天龙。”
赵村正突然转头看向他，“你是咱村第一个见过真阵仗的。
你说，要是胡兵真打过来，咱能咋整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他身上。
这一刻，王天龙突然意识到——在这个乱世，他不再只是一个“旁观者”。
他己经被卷进了时代的洪流，成了这小小村庄命运的一部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开口：“打不过，就跑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但不是瞎跑。”
他继续说，“要提前准备，选好地方，带好粮食和水。
胡兵要的是粮食和女人，不一定会追着咱这几个穷棒子不放。”
赵村正眯起眼睛：“你接着说。”
“还有，”王天龙看向村口方向，“村里得有人看着，一旦发现胡骑的影子，马上报信。
能躲就躲，躲不了，就拼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但咱不能像上次那样，被人一喊就冲上去送死。”
人群中，有人脸上闪过一丝羞愧。
上次乡勇队招募，村里不少人被“保家卫国”的**鼓动，跟着冲了出去，回来的没几个。
赵村正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你说得有理。”
他看向众人：“从今天起，村里的青壮，轮流在村头放哨。
一旦发现胡骑的影子，敲锣为号。”
“各家把粮食都藏好，别让人一眼就看见。”
“还有，家里的女人和孩子，都提前想好往哪儿躲——后山、地窖、庄稼地，都行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有人低声嘀咕：“真能躲过去吗？”
“能不能，看命。”
赵村正叹了口气，“但总比啥都不做强。”
他说完，又看向王天龙：“你伤还没好，先别上哨。
等你能下地了，再来帮我。”
“好。”
王天龙应了一声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第一步。
真正的危险，还远未过去。
而他，也不能只满足于“躲”。
他抬头望向远处。
龙河的方向，隐约能看见一抹灰白的光。
那是河面反射的天光。
河的北岸，就是胡骑驰骋的地方。
“天龙。”
赵大柱碰了碰他的胳膊，“你以后，还打算去当兵吗？”
王天龙沉默了一下。
他想起原主临死前的恐惧，想起那些被胡骑砍下的头颅，想起史书上冰冷的数字。
“我不想再去给别人当炮灰。”
他缓缓说道。
“那你想咋整？”
赵大柱有些茫然。
王天龙看着远处的龙河，目光渐渐变得坚定。
“我想——”他顿了顿，低声道：“以后，让咱龙泉村的人，不再随便被人抓去当炮灰。”
赵大柱没听懂，只是咧嘴一笑：“你说得挺好听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这一刻，一个念头，己经在王天龙心中悄然生根。
——要活下去，就得变强。
——要让身边的人活下去，就得掌握力量。
——要让这片土地，不再任人宰割，就得站到更高的地方。
龙河北岸，胡骑的马蹄声，仿佛又在风中响起。
南岸，龙泉村的冬景依旧寂静而苍凉。
但在这片寂静之下，有一条龙，己经悄悄睁开了眼睛。
“你这孩子，咋这么犟？”
王氏一边扶着他，一边嘟囔，“赵郎中说了，你这是命捡回来的，得好好养着。”
“娘，我再不下地，怕是真要废了。”
王天龙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西肢，苦笑着说。
他知道，这个时代没有什么“工伤补助”，也没有“躺平”一说。
要活下去，就得干活。
更何况，他想看看这个世界。
真正地，用自己的眼睛去看。
院子不大，黄土夯实的地面有些坑洼，角落里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。
院墙上挂着农具：锄头、镰刀、木犁，还有一张破旧的**。
“这弓，谁的？”
王天龙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木弓。
“你的。”
门口传来王父的声音。
他扛着一捆刚砍回来的柴火，走进院子，把柴火放下，“前两年你说想学打猎，非要你舅给你做了一张弓。
结果呢？
只会对着树射。”
王天龙笑了笑，没反驳。
他试着拉了拉弓弦，手臂有些发软，伤口隐隐作痛。
“别逞能。”
王父皱眉，“你现在连走路都不稳，还想拉弓？”
“练练，总没坏处。”
王天龙放下弓，“爹，村里现在……咋样了？”
王父叹了口气：“还能咋样？
胡骑没来，就算好的了。
就是赋税越来越重，县里又要征粮，说是给官军，可谁知道最后落到谁手里。”
他说着，脸上露出一丝愤懑，却又很快压了下去。
“咱这地界，上龙泉、下龙泉，就指望这几亩地过活。”
王天龙点点头。
他记得，上龙泉村有西大姓：赵、王、支、肖。
下龙泉则是葛、张、卢、杨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小农社会，宗族关系紧密，却也封闭。
“走吧，我带你在村里转转。”
王父看了看天色，“今天雪停了，地冻得硬，也干不了活。”
走出院门，一阵寒风迎面扑来，带着泥土和雪的味道。
上龙泉村坐落在龙**岸，地势略有起伏。
村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土坡上，房屋大多是土坯房，屋顶铺着茅草，只有极少数人家盖了瓦房。
村中间，有一条不宽的土路，从东头一首延伸到西头，被人踩得结结实实。
路边，有几只瘦骨嶙峋的狗在互相追逐，偶尔停下来嗅一嗅地上的雪。
“那边，就是龙泉。”
王父指着村子中央偏西的一处地方。
那是一口泉眼，周围用石头砌成一个圆形的池子。
泉水从地下涌出，冒着淡淡的白雾，在这寒冷的冬日里，竟带着一丝暖意。
几个孩子围着泉边玩耍，有大人提着木桶来打水。
“这泉，冬天不冻，夏天不浑。”
王父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，“咱村就靠这口泉。
上龙泉、下龙泉，都是因它得名。”
王天龙走近几步，看着那口泉。
泉水清澈见底，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。
水汽氤氲，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。
“这水，喝着咋样？”
他问。
“你小时候不是天天喝？”
王父笑了笑，“甜，比别处的水好喝。”
王天龙弯腰，捧了一捧水喝下去。
冰凉中带着一丝暖意，从喉咙滑下，仿佛一股暖流流进了心里。
他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——仿佛，他与这个世界，真正产生了一丝联系。
“天龙？”
有人在旁边叫他。
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青年走了过来，脸上带着憨厚的笑：“你可算活过来了，前些天听说你被胡兵砍了一刀，我还以为你不行了呢。”
王父介绍道：“这是你赵叔家的儿子，赵大柱。”
“柱子哥。”
王天龙顺势叫了一声。
赵大柱挠挠头：“叫啥哥啊，咱从小一起长大的。
你这命可真硬，被砍成那样还能活。”
他说着，压低声音，“听说你当时在阵前，砍了一个胡兵？”
王天龙愣了一下。
记忆中，原主确实在混乱中挥过一刀，砍中了一个胡兵的腿。
至于那人后来死没死，他不知道。
“运气好。”
他淡淡说了一句。
赵大柱却一脸崇拜：“那也是本事。
要是我，早就吓得尿裤子了。”
旁边几个村民听见他们的对话，也围了过来，七嘴八舌地问。
“天龙，胡兵真有那么凶？”
“城里现在咋样了？”
“官军还守得住吗？”
王天龙看着他们，心里微微一沉。
这些人，一辈子都在这片土地上劳作，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。
他们的全部希望，就是今年能多收一点粮，家人平安。
可这个时代，偏偏不允许他们安稳。
“城里打得很凶。”
他缓缓开口，“官军……不太行了。
胡骑太多，太狠。”
人群沉默了片刻。
有人叹了口气：“那咋办？
要是胡兵真打过来，咱这小村子，怕是守不住。”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
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。
众人回头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了过来，脸上皱纹很深，眼神却很锐利。
“村正来了。”
有人低声说。
老人走到泉边，看了王天龙一眼，点点头：“命捡回来了，就好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，“胡兵要是真打过来，咱这龙泉村，不能像以前那样，各顾各的。”
有人苦笑：“赵村正，咱就这几杆破锄头，咋跟人家的马刀拼？”
“拼不过也要拼。”
赵村正语气很平静，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
你家在这儿，地在这儿，祖坟在这儿，你往哪儿跑？”
众人沉默。
王天龙看着这位老人，心里微微一动。
——这就是乡土社会的根。
——他们的“世界”，就是这一方土地。
“天龙。”
赵村正突然转头看向他，“你是咱村第一个见过真阵仗的。
你说，要是胡兵真打过来，咱能咋整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他身上。
这一刻，王天龙突然意识到——在这个乱世，他不再只是一个“旁观者”。
他己经被卷进了时代的洪流，成了这小小村庄命运的一部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开口：“打不过，就跑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但不是瞎跑。”
他继续说，“要提前准备，选好地方，带好粮食和水。
胡兵要的是粮食和女人，不一定会追着咱这几个穷棒子不放。”
赵村正眯起眼睛：“你接着说。”
“还有，”王天龙看向村口方向，“村里得有人看着，一旦发现胡骑的影子，马上报信。
能躲就躲，躲不了，就拼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但咱不能像上次那样，被人一喊就冲上去送死。”
人群中，有人脸上闪过一丝羞愧。
上次乡勇队招募，村里不少人被“保家卫国”的**鼓动，跟着冲了出去，回来的没几个。
赵村正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你说得有理。”
他看向众人：“从今天起，村里的青壮，轮流在村头放哨。
一旦发现胡骑的影子，敲锣为号。”
“各家把粮食都藏好，别让人一眼就看见。”
“还有，家里的女人和孩子，都提前想好往哪儿躲——后山、地窖、庄稼地，都行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有人低声嘀咕：“真能躲过去吗？”
“能不能，看命。”
赵村正叹了口气，“但总比啥都不做强。”
他说完，又看向王天龙：“你伤还没好，先别上哨。
等你能下地了，再来帮我。”
“好。”
王天龙应了一声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第一步。
真正的危险，还远未过去。
而他，也不能只满足于“躲”。
他抬头望向远处。
龙河的方向，隐约能看见一抹灰白的光。
那是河面反射的天光。
河的北岸，就是胡骑驰骋的地方。
“天龙。”
赵大柱碰了碰他的胳膊，“你以后，还打算去当兵吗？”
王天龙沉默了一下。
他想起原主临死前的恐惧，想起那些被胡骑砍下的头颅，想起史书上冰冷的数字。
“我不想再去给别人当炮灰。”
他缓缓说道。
“那你想咋整？”
赵大柱有些茫然。
王天龙看着远处的龙河，目光渐渐变得坚定。
“我想——”他顿了顿，低声道：“以后，让咱龙泉村的人，不再随便被人抓去当炮灰。”
赵大柱没听懂，只是咧嘴一笑：“你说得挺好听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这一刻，一个念头，己经在王天龙心中悄然生根。
——要活下去，就得变强。
——要让身边的人活下去，就得掌握力量。
——要让这片土地，不再任人宰割，就得站到更高的地方。
龙河北岸，胡骑的马蹄声，仿佛又在风中响起。
南岸，龙泉村的冬景依旧寂静而苍凉。
但在这片寂静之下，有一条龙，己经悄悄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