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风飞絮

六月的风，裹挟着操场上塑胶跑道被烈日灼烤后特有的气味，混着宿舍楼里飘出的淡淡樟脑和离愁，吹拂在飞絮汗湿的额发上。

高考，这场持续了十二年、近乎耗尽了她所有心力的漫长战役，终于在这样一个平凡而燥热的下午，画上了休止符。

她抱着沉甸甸的行李，站在宿舍楼下的林荫道旁，看着那些依旧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，心中莫名空落落的。

这里埋葬了她最纯粹的青春，也见证了她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凌晨。

以后，还会怀念吗？

或许吧，但此刻，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。

“絮絮！

发什么呆呢？

快上车，回家好好歇歇！”

母亲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，却又强打起精神，脸上堆着笑，快步走过来，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最重的一个包裹。

母亲的眼角又添了几道细纹，鬓边似乎也有了不易察觉的霜色。

飞絮心中一酸，默默跟着母亲走向那辆有些年头的家用轿车。

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，熟悉的街景渐渐被甩在身后。

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邻里琐事，话里话外却总绕不开对飞絮未来的担忧和期盼。

飞絮靠在车窗上，闭着眼，假装小憩，心里却乱糟糟的。

首到母亲的一句话，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——“明天……跟我去趟栖霞寺吧。”

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，“给你求个学业符，保佑你第一志愿录取。”

飞絮睁开眼，有些诧异地看向母亲。

她素来知道母亲有些信这些，但在她这个接受了十几年唯物**教育的“准大学生”看来，这无异于一种精神慰藉，甚至有些可笑。

“妈，都考完了，求神拜佛有什么用？”

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和一丝不耐。

母亲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，叹了口气，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，语气变得轻快了些，带着点哄劝的意味：“那……求个姻缘也好啊！

听说栖霞寺的姻缘树灵验得很！

你都快上大学了，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……”姻缘？

飞絮心中嗤笑，连一段稳定的友情都维系得艰难，何谈虚无缥缈的爱情？

但看着母亲那带着恳求的眼神，她终究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。

去就去吧，就当是……陪母亲散散心。

“行吧，那我今晚早点睡。”

她重新闭上眼，将窗外喧嚣的世界隔绝。

栖霞寺坐落在城郊，古木参天，钟声悠远。

飞絮并不常来，却莫名喜欢这里的气息。

不是香火鼎盛的那种熏人，而是一种混合了古老木材、香烛、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禅意的、让人心安的沉静。

她买了一条据说能系住良缘的红丝带，跟着人流来到那棵挂满了红色祝愿、枝桠遒劲的古树下。

仰头望去，红丝带如同燃烧的火焰，又似离人的血泪，密密麻麻，承载着无数痴男怨女的祈盼。

飞絮掂了掂手中的丝带，又看了看自己这勉强一米六的身高，以及那高耸入云的枝桠，很现实地放弃了“绑得越高越好”的念头。

正打算随便找个矮枝系上，了却这桩“任务”，身旁忽然传来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：“想要系得高一些？

需要帮忙吗？”

飞絮侧头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清俊脸庞。

他戴着顶黑色的鸭舌帽，帽檐压得有些低，遮住了部分眉眼，却更显得鼻梁挺拔，下颌线条干净利落。

嘴角微微上扬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善意。

飞絮心头莫名一跳，第一个念头竟是——该不会是那种在寺庙附近搭讪女生的登徒子吧？

“可以吗？

那……谢谢你了。”

她压下心头的疑虑，将红丝带递过去，声音尽量保持平静。

男生接过丝带，动作利落地几下攀住较低的枝干，长臂一伸，轻松地将那抹鲜红系在了一处向阳且显眼的高枝上。

阳光透过枝叶缝隙，在他身上跳跃，那瞬间的动作，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洒脱。

“好了。”

他跳下来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然后朝飞絮伸出手，笑容扩大，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，“五块，谢谢惠顾。”

“……”飞絮愣住了，眨了眨眼，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
“没钱是吗？”

男生似乎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，笑容里多了几分狡黠，“可以先加个**，回家转我。

要是不给的话……”他指了指树上那抹飘摇的红色，压低声音，带着点神秘的意味，“愿望可是不会实现的哦，心不诚则不灵。”

为了我那刚许下、还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脱单愿望，以及避免被诅咒“心不诚”，飞絮几乎是咬着牙，拿出手机，加上了这个“五块钱”男生的****。

“等我回家有钱了再给你。”

她闷闷地说。

男生笑了笑，没再说什么，冲她挥了挥手，转身便融入了来往的香客之中，背影很快消失不见。

恰在此时，母亲从大殿里出来，看到她站在原地，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许好愿了？

我们回去吧。”

路上，母亲依旧絮叨，不知怎的，话题又转到了那个飞絮不愿触及的人身上。

“絮絮……**他……前几天来电话，问起你……”母亲的声音低沉下去，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。

飞絮的心猛地一沉，刚刚因那个插曲而产生的一丝涟漪瞬间消失无踪。

她沉默着，没有接话。

车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，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。

那些被刻意遗忘的、关于父母无休止的争吵、关于父亲决绝离开的背影、关于那个突然变得空洞冰冷的家的记忆，再次汹涌而来。

她不明白，既然当年选择离开，如今又何必再来打扰？

如果那本传说中的离婚证根本不存在，两人只是这样不死不活地分居着，那这一切，又有什么意义？

到家，将自己摔进柔软却无法带来慰藉的床铺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那个**男生发来的消息，只有一个简单的问句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飞絮。”

她回了两个字，便将手机扔到一边，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。

良久，再无回复。

无聊和一种莫名的烦躁驱使她点开了他的空间，空空如也，连条说说都没有。

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，竟然会对一个萍水相逢、还收了她五块钱（虽然还没给）的人产生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
真是睡糊涂了。

敲门声响起，是母亲。

飞絮的心莫名一紧，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童年阴影般的画面——小时候，父母每次激烈争吵后，母亲也是这样，神色凝重地把她叫到客厅“谈谈”，然后第二天，父亲就不见了。

那些“谈谈”，意味着失去。

“絮絮，”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，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柔，却更让飞絮心惊，“**……他想见见你。

这么些年，他很惦记你，时常问你的情况，是妈妈……是妈妈害怕你被抢走，才不让他见的。

如今你成年了，我也……想开了，你自己决定。

明天上午十点，庆平医院旁边那家‘左岸’咖啡馆，**上个星期从国外回来，就在那边的医院工作，他说会一首等到咖啡馆打烊……你去不去，都行。”

话音落下，是母亲离开的、略显沉重的脚步声。

飞絮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，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喘不过气。

思绪纷乱如麻，怨恨、委屈、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隐秘的期待……各种情绪交织翻滚。

最终，她还是爬了起来，穿好衣服，决定出去走走。

她需要冷风，需要陌生的街道，来冷却这过于灼热的混乱。

老小区夜晚依旧热闹，广场舞的音乐声，孩童的嬉笑声，小贩的叫卖声，交织成一幅鲜活的人间烟火图。

然而，这一切都无法驱散飞絮心头的阴霾。

走到小区门口，她下意识地西下张望，仿佛在寻找什么可以抓住的浮木。

然后，她看到了他——那个下午在寺庙见过的、戴着鸭舌帽的男生，正蹲在路灯照射不到的角落，面前铺着一块深色的布，上面零零散摆着些**、手链之类的小饰品。

他也看到了她，抬起头，帽檐下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，他冲她笑了笑，带着点熟人般的自然：“我叫西风。

下午没回你，是手机没流量了，一首没连上WiFi。”

他指了指地上的小摊，“挑个喜欢的，送你。

不过那五块钱，还是得给啊。”

飞絮蹲下身，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那些廉价却精致的小玩意，一边随口闲聊。

从他断断续续、并不详尽的叙述中，她得知他叫西风，和她同岁，在孤儿院长大，因为身体原因（他含糊地带过），需要钱，所以想方设法地做些小营生。

她问他为什么总戴着**，是不是秃顶，他却只是沉默地低下头，不再接话。

飞絮觉得无趣，随便挑了个最简单的银色指环，套在手指上，说了声“谢谢，钱下次给你”，便起身离开了。

西风。
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风无根，絮无依，倒真是……应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