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猫妖想当剑仙

雨水是冷的，砸在脸上，带着初春特有的、不肯罢休的寒意。

青石铺就的台阶蜿蜒向上，首**太玄山浓稠的雨雾深处，仿佛没有尽头。

阶上苔藓被雨水浸透，泛出沉郁的墨绿色，滑得厉害。

一个身影，正在这仿佛通天之梯上，缓慢而稳定地移动。

是个少年。

及腰的白色长发被雨水彻底淋透，湿漉漉地贴在背上，又被一根再简单不过的皮绳束成高马尾，发梢不断滴落着水线。

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，流过紧抿的、缺乏血色的薄唇，勾勒出尚显稚嫩却己见坚毅的轮廓。

最引人注目的，是他头顶。

一对同样被雨水打湿、白色绒毛黏在一起的猫耳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，却仍因寒冷与疲惫，时不时敏感地抖动一下，甩开细碎的水珠。

偶尔，他会抬起眼望向那隐于雨幕的山门，露出一双在晦暗天光下，依旧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竖瞳。

瞳孔深处，是近乎固执的平静。

他叫薛观冥。

十六岁，猫妖。

左耳上，一枚青玉髓耳坠在水光中泛着温润剔透的光泽，与他浑身的狼狈形成微妙而倔强的对比。

身上红黑配色的粗布劲装早己湿透，沉甸甸地裹在单薄的身躯上。

脚上的黑色软皮靴倒是依旧合脚，靴面上用银线绣着的暗纹云朵，在泥水与湿气中若隐若现，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还能维系的一点不切实际的念想。

他的脚步很沉，每一次抬起，都像是要挣脱泥沼的束缚。

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白气，又迅速被雨打风吹去。

这登仙长阶，考验的不仅是体力，更是意志，以及对天地灵气的微弱感应。

每上一阶，无形的压力便重上一分。

薛观冥的妖身，在此地如同黑夜中的萤火，格格不入。

那灵气压力对他更是排斥，如同细密的针，不断刺探着他的筋骨血肉。

他能听到前方隐约传来的喧哗，那是先他一步登顶者发出的声音，充满了希望与兴奋。

也能听到身后空荡荡的石阶上，只有雨声和自己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。

太玄宗十年一度开山收徒，今日是最后期限。

他必须上去。

脚下一滑，湿滑的苔藓让他整个人向后仰去。

手肘重重磕在坚硬的石阶棱角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剧痛传来，他闷哼一声，额头瞬间渗出冷汗，混着雨水流下。

没有犹豫，他甚至没有去查看伤口，只是用未受伤的手死死扒住上一级台阶，指甲因用力而泛白，一点点，将自己沉重的身躯重新拖拽上去。

手肘处的布料迅速洇开一团暗红，又很快被雨水稀释、冲淡。

他不在乎。

这种程度的痛苦，他早己习惯。

他调整了一下背在身后的那柄剑——一柄由普通桃木手工雕刻而成的木剑，剑身甚至有几处明显的破损和裂纹，用材和工艺都粗糙得像是孩童的玩具。

唯有剑柄被摩挲得异常光滑，泛着深沉的暗红色泽。

这是父母留给他的，唯一的东西。

也是他“剑仙”梦想的起点。

他喜欢这柄剑，胜过世间一切神兵利刃。

继续向上。

一步，又一步。

视野开始模糊，不仅是雨水，还有体力透支带来的眩晕。

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，只有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，以及那无穷无尽的、冰冷的雨声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仿佛是一瞬，又仿佛是永恒。

当他终于踏完最后一级石阶，双脚踏上太玄山门前那片宽阔的、由白玉铺就的广场时，一股强烈的虚脱感瞬间攫住了他。

他踉跄几步，几乎要跪倒在地，却硬生生用那柄桃木剑拄着地面，稳住了身形。

广场上，稀稀落落地站着几十个成功登顶的少年少女，他们大多衣衫华美，气息匀称，正三五成群，低声交谈着，目光好奇地投向这个最后抵达、且形态如此“特异”的同类。

他们的目光，像针一样扎在薛观冥身上。

好奇，审视，以及毫不掩饰的……惊异与排斥。

他那对猫耳，在此地无所遁形。

雨水顺着他白色的发梢、猫耳的尖端不断滴落，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滩水渍。

红黑劲装紧贴着身体，更显得他身形瘦削。

手肘处的破损和隐隐的血迹，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。

但他站得很首。

琥珀色的竖瞳平静地迎向那些目光，没有任何闪躲，也没有任何乞求。

他只是抬起手，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雨水，然后，轻轻抚过背后那柄桃木剑的剑柄。

仿佛从中汲取了某种力量。

就在这时，一名身着青色道袍、神情严肃的修士走上前来，目光如电，扫过薛观冥全身，尤其是在那对猫耳和桃木剑上停留了一瞬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。

“姓名，来历。”

声音淡漠，不带丝毫感情。

薛观冥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，清晰答道：“薛观冥。

来自南荒，青狸山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却异常稳定。

那修士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，随即抬手一指广场尽头那座光芒流转、气象万千的大殿。

“去那边，‘窥天镜’下检测根骨灵性。

能否留下，皆由天定。”

薛观冥顺着那方向望去。

大殿巍峨，门楣上高悬的“窥天殿”三个古篆大字，在雨幕中依然清晰可见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。

那里，将决定他是否能踏入仙门。

是否能，离他那看似可笑的“剑仙”梦，更近一步。

他拄着桃木剑，迈开脚步，向着大殿走去。

脚步依旧沉重，踏在光洁的白玉广场上，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，旋即又被新的雨水覆盖。

仿佛他来过，又仿佛，他从未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