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霄道祖

寅时三刻，天色未明，青石镇笼罩在一片浓稠的墨色里。

镇口那棵百年老槐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，叶片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是谁在黑暗中低语。

镇东头的杂货铺后厨，十六岁的林风正蹲在灶台前，小心翼翼地往炉膛里添着柴禾。

火光**着干燥的松木，噼啪声中，跳跃的橘红色光芒映在他清瘦的脸上。
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露出的手腕细得能清晰地看到青色的血管。

林风的手指有些粗糙，指腹和掌心分布着细密的茧子，那是常年劈柴、挑水留下的印记。

“咳咳……”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，打破了后厨的宁静。

林风立刻首起身，动作麻利地将火拨得旺了些，又提起旁边的铜壶，快步走到水缸边舀满水，转身挂在灶台上的铁钩上。

“师父，您醒了？”

他掀开门帘，走进里屋时，脚步放得极轻。

里屋陈设简单，一张老旧的木床靠着土墙，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，正是杂货铺的主人，也是林风的师父，王老头。

此刻，王老头正费力地侧着身，胸口起伏不定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喘息声。

“风儿……”王老头的声音沙哑，像是被砂纸磨过，“今日的露水重，去把窗台上的药罐取来，先煎上第一副。”

“哎，师父您别动，我这就去。”

林风应着，走到窗台边。

那里放着一个褐色的陶罐，罐身上布满细密的裂纹，里面装着几味晒干的草药，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味。

他仔细地将草药倒进陶罐，又从水缸里舀了三碗清水倒进去，然后端到外屋的灶台边，放在小火上慢慢煨着。

药香渐渐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，与松木燃烧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。

林风守在灶台边，时不时用小勺子搅一搅罐里的药汁，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，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
他是五年前被王老头捡回来的。

那时他衣衫褴褛，发着高烧，躺在镇口的老槐树下，意识模糊中只记得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抱起。

醒来后，他便成了杂货铺的学徒，王老头教他认字，教他打理铺子，也教他一些简单的强身健体的法子。

只是这两年，王老头的身子骨越来越差，药罐子几乎没离过手。

卯时刚过，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，淡淡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镇上开始有了动静，远处传来几声鸡鸣，紧接着是开门的吱呀声，还有邻居们互相问候的话语。

林风将煎好的药汁滤进一个粗瓷碗里，用凉水浸了浸碗底，待温度稍降，才端进里屋。

“师父，药好了。”

王老头挣扎着坐起身，靠在床头的旧棉絮上。

林风扶着他的后背，将碗递到他嘴边。

药汁很苦，王老头喝的时候眉头紧紧皱着，喝完后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，看向林风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。

“风儿，”王老头缓了缓气，开口道，“你跟着我这几年，受苦了。”

林风摇摇头，轻声道：“师父说笑了，若不是您，我早不知在哪儿了。

能跟着师父，是风儿的福气。”

王老头叹了口气，沉默了片刻，才继续说道：“我这身子，自己清楚，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

这杂货铺，以后就交给你了。”

林风的心猛地一沉，眼眶有些发热，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师父别这么说，您会好起来的。”

王老头摆了摆手，露出一丝苦笑：“生老病死，本是常事，没什么好难过的。

只是……有些事，我该告诉你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深邃起来，“你可知，这世间并非只有我们看到的这般简单？”

林风愣住了，他从小在青石镇长大，接触的都是镇上的街坊邻居，每日打交道的无非是柴米油盐，从未想过“世间”还有其他的模样。

他疑惑地看着王老头，等待着下文。

王老头咳嗽了几声，似乎在积蓄力气。

“这天地之间，有凡人，也有修士。

修士能吐纳灵气，修炼道法，飞天遁地，寿元绵长……修士？

道法？”

林风喃喃自语，这些词语对他来说太过陌生，像是听故事一般。

“不错。”

王老头点头，“我年轻时，也曾见过修士的手段，那才是真正的逍遥自在。

只可惜，我资质愚钝，无缘踏入那扇门。”

他看着林风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，“风儿，你根骨清奇，或许……或许有机会走上那条路。”

林风更糊涂了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这双手除了干活，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。

“师父，我……你先听我说。”

王老头打断他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木盒，递给林风。

“这里面，有一本残破的古籍，是我年轻时偶然得来的，据说与修炼有关。

我看不懂，也练不了，今日便交给你。

你若有缘分，或许能从中窥得一丝门径。”

林风双手接过木盒，盒子是用一种不知名的硬木制成的，表面光滑，带着岁月打磨的温润光泽。

他打开盒子，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书卷，纸页己经脆化，边缘有些残破，封面上用篆书写着三个字，他勉强认出第一个是“青”字，后面两个却不认识。

“这书名为《青元诀》，”王老头解释道，“至于好坏，我也不知。

你且收着，若有朝一日，遇到懂行的人，或许能给你指点一二。

但切记，财不露白，这等东西，不可轻易示人。”

林风将木盒紧紧抱在怀里，郑重地点点头：“徒儿记住了。”

就在这时，铺子的门被敲响了，伴随着一个粗声粗气的嗓音：“王老头，开门！

买东西了！”

林风连忙将木盒藏进自己的怀里，用衣襟掩好，然后对王老头道：“师父，我去开门。”

他快步走到前屋，打开铺子的木门。

门外站着镇上的**张猛，他身材魁梧，穿着一件油腻的皮围裙，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。

“小林子，你师父呢？

我买两斤盐。”

张猛嗓门很大，震得林风耳朵嗡嗡作响。

“师父在休息，张大叔稍等，我这就给您取。”

林风应着，转身走**架前，拿起一个竹筒，从盐罐里舀了两斤盐，用草纸包好递给张猛。

张猛接过盐，付了钱，又探头往屋里看了看，嘟囔道：“你师父这病，怕是真不轻。

小林子，以后这铺子就靠你了，有啥难处，跟张大叔说。”

“多谢张大叔。”

林风感激地笑了笑。

张猛摆摆手，转身走了。

林风关上门，刚转过身，就听到里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。

他心里一紧，急忙冲进里屋。

只见王老头蜷缩在床上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嘴角溢出一丝黑血。

林风慌了神，扑到床边：“师父！

师父您怎么了？”

王老头艰难地睁开眼睛，看着林风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最终只是头一歪，没了气息。

“师父——！”

林风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。

窗外，天色己经大亮，阳光洒满了青石镇的每一个角落，鸟儿在枝头欢快地鸣叫，镇上的人们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。

而在这间小小的杂货铺里，十六岁的林风抱着师父渐渐冰冷的身体，哭得肝肠寸断。

他的世界，在这一刻，彻底崩塌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