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铁匠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他几乎没干什么活——周铁匠说他身子亏得厉害，得养。每天就是吃饭、睡觉、在院子里晒晒太阳，偶尔帮周幼娘劈点柴火，或者看她喂鸡。。一共五只，三只母鸡两只公鸡，每天能收两三个蛋。周幼娘把鸡蛋攒在一个小篮子里，一个都舍不得吃。林牧问她攒着干什么，她小声说：“换盐。”，周家的饭菜里盐味很淡，淡到几乎尝不出来。他想起自己喝的那碗野菜汤，当时只觉得寡淡，现在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，他实在躺不住了，自己走到铁匠铺里。。炉膛里堆着木炭，风箱一拉一推，火苗就窜起来，呼呼地响。他看见林牧进来，头也不抬：“好了？好了。”林牧说，“我帮你。”，没说话，指了指墙角的一堆废铁：“把那些捡出来，能用的放一边，不能用的扔出去。”，开始干活。。有断了的犁铧，有缺了口的铁锅，有锈成疙瘩的铁链，还有一些他根本认不出来的东西。他一块一块捡起来，掂一掂分量，看看锈蚀的程度，凭直觉分出“能用”和“不能用”两堆。。瞄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你干过这活？”：“没有。那你怎么知道哪些能用？”，低头看着手里的铁块。那是一截断了的锄头，锈得厉害，但敲开锈皮，里面的铁质还结实。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就是……感觉。”
周铁匠没再问。
干了一上午，林牧把那堆废铁分完了。能用的大概有三成，剩下的都是锈透了或者裂了的，只能当废料回炉。
周铁匠走过来看了看，点点头：“眼力还行。”
他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，放在铁砧上，抡起锤子就砸。
叮当，叮当，叮当。
铁花四溅，红彤彤的铁块在锤击下慢慢变形，从一团不规则的疙瘩变成扁平的条状，又从扁平的条状变成方正的铁坯。周铁匠的动作不快，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，锤子落下去的地方分毫不差。
林牧站在旁边看着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他想起自己曾经在纪录片里看过古代铁匠打铁的画面。那时候只觉得是“老手艺”，没什么特别的。现在亲眼看着，才发现完全不一样——那是一种身体记忆，一种肌肉里长出来的本事。锤子举多高，落多快，用多大力，什么时候翻面，什么时候蘸水淬火，全凭手感和经验，没有任何公式可以计算。
周铁匠打完一锤，把铁坯扔进水槽里。
嗤——白汽腾起，一股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“你来。”他把锤子递给林牧。
林牧接过锤子。那把锤子比他想象的重，差不多有七八斤。他试着抡了一下，差点没站稳。
周铁匠从炉膛里又夹出一块烧红的铁：“这块废料，不用打什么形，就当练手。打一百下，明天手就不疼了。”
林牧举起锤子，对准那块铁，砸下去。
第一下，砸偏了，锤子擦着铁块边缘滑过去，差点砸到自己的脚。
周铁匠没说话，把铁块重新放好。
第二下，砸中了，但力道不对，铁块纹丝不动。
第三下，**下，第五下……
十下之后，林牧的手臂开始发酸。二十下之后，虎口震得发麻。三十下之后，他已经分不清是酸还是麻还是疼，只知道机械地举锤、落锤、举锤、落锤。
那块铁被他砸得坑坑洼洼，像狗啃过的饼。
“行了。”周铁匠说，“今天就到这儿。”
林牧放下锤子，手臂垂在身侧，像两根不听使唤的木棍。他看着那块被自己砸得面目全非的铁，再看看周铁匠打的那块方整整齐的铁坯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不是挫败。是……差距。
巨大的差距。
“不急。”周铁匠说，“我当年学打铁，头三个月连锤都举不稳。你这第一天，能砸中就不错了。”
他把那块废料扔回炉膛：“去吃饭吧。下午不用来，歇着。”
林牧出了铁匠铺，手臂还在抖。
周幼娘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一个窝头，正在啃。看见他出来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站起身，跑进屋里去了。
林牧不知道她要干什么，就在院子里站着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又跑出来，手里多了一个碗。碗里装着水，清凌凌的。
她递给他，还是不说话。
林牧接过来，一口气喝干。水是凉的，从井里刚打上来的，喝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他把碗还给她：“谢谢。”
她接过碗，又坐回门槛上，继续啃她的窝头。
林牧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每天就吃这个？”
她点点头。
“鸡蛋呢？你不是攒着换盐吗？”
她低着头啃窝头，没回答。
林牧想了想，进屋拿了两个鸡蛋出来，递给她：“煮了吃。”
她看着那两个鸡蛋，摇摇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爷爷说，鸡蛋要换盐。”她小声说，“盐没了。”
林牧拿着那两个鸡蛋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，周铁匠做饭的时候，林牧把那两个鸡蛋放在灶台上。
周铁匠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把鸡蛋打进锅里，炒了一盘葱花蛋。
吃饭的时候，周幼娘夹了一筷子，又夹了一筷子。她吃得很快，但每一口都嚼得很细，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林牧看着她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
在这个世界，活下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。
半个月后，林牧的锤法有了点样子。
至少，他能把一块铁打成大致想要的形状了——虽然还是坑坑洼洼，但已经不是狗啃的饼，勉强能看出是个坯子。
周铁匠开始教他认铁料。
“这世上铁分几种？”他问。
林牧想了想：“生铁，熟铁，钢？”
周铁匠点点头：“差不多。生铁脆，一砸就碎，只能铸，不能锻。熟铁软，能锻，但不够硬，做锄头犁铧还行，做刀剑不行。钢最好，又硬又有韧性，能锻能铸，但难炼。”
他从角落里翻出几块铁料，一块一块指给他看：
“这是生铁。你看这断面，发白，亮晶晶的，但一敲就碎。”
“这是熟铁。断面发灰，软，能弯。”
“这是钢。断面发青，细密，敲起来声音脆。”
林牧接过来一块一块看，心里默默记着。
周铁匠又说：“咱们这儿的铁，都是从县城铁器行买的。那帮黑心货，十斤铁里能掺三斤沙，一锤下去就裂。所以废铁不能扔，都得攒着，回炉提纯。”
“怎么提纯？”林牧问。
周铁匠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点意外——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问这么细。
“反复锻。”他说，“把铁烧红，锤打，把杂质挤出去。再烧红，再锤打。一遍一遍，杂质越少，铁越好。打个十遍八遍，熟铁就能打出钢来。”
林牧听着，脑子里浮现出“百炼钢”这个词。
他在博物馆里见过百炼钢的实物——那是一把汉代环首刀，刀身上有密密麻麻的纹路，像流水，像云纹。讲解员说，那是反复折叠锻打留下的痕迹，叠一层，打一层，几百层叠在一起，才有了那样的花纹。
他那时候只是觉得好看。现在才知道，那是无数锤打换来的。
“这活累。”周铁匠说，“一般人干不了。”
林牧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手里的铁块。
那天下午，林牧帮着周铁匠修一件农具。
那是邻村一个农户送来的犁铧，用了三年，刃口钝了，需要重新淬火打磨。周铁匠把犁铧放进炉膛里烧，烧到通红，夹出来，锤了几下，把刃口打薄，然后扔进水槽里。
嗤——白汽腾起。
捞出来一看，刃口上有了裂纹。
周铁匠皱起眉头，把犁铧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摇摇头：“铁不行。”
他把犁铧递给林牧：“你看这断面。”
林牧接过来，对着光看。断面是灰白色的，但里面夹杂着一些黑点，像芝麻一样。
“那是沙。”周铁匠说，“铁器行掺的。淬火的时候，沙和铁胀缩不一样，就裂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：“这犁铧废了。得重打。”
林牧看着那道裂纹，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。
“能不能换一种淬火的方法？”他问。
周铁匠看着他：“什么方法？”
林牧想了想，组织了一下语言。他不懂古代的铁匠工艺，但他懂金属材料学。他知道淬火的本质是快速冷却，让金属内部结构发生变化，从而改变硬度。但不同的金属，需要的冷却速度不一样。太快了会裂，太慢了硬度不够。
“如果不用水淬，”他说，“用油呢？”
周铁匠愣了一下：“油？”
“嗯。油比水冷却得慢，可能……不会裂。”
周铁匠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从墙角翻出一个陶罐。罐子里装着半罐黑乎乎的油，不知道是什么油，也不知道放了多久。
“试试。”他说。
他们把另一块同样有杂质的铁料烧红，然后浸进油里。
嗤——声音比水淬小，白汽也没那么多。
捞出来一看，没裂。
周铁匠盯着那块铁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林牧。
那眼神很复杂。有惊讶，有困惑，还有一点……警惕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他问。
林牧知道自己说多了。
他含糊道：“瞎猜的。”
周铁匠没再问。他把那块铁扔回炉膛，继续干活，但整个下午都没再说话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，周幼娘偷偷看了林牧好几眼。她大概也感觉到气氛不对，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林牧埋头吃饭，心里却在想：以后得小心点。
他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，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矩是什么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——太出格的人，活不长。
那之后，林牧收敛了很多。
他老老实实打铁，老老实实干活，不该问的不问，不该说的不说。周铁匠教什么，他就学什么，从不主动发表意见。
但有些东西，是藏不住的。
比如，他算账特别快。
那天，周铁匠让他去县城铁器行买一批铁料。铁器行老板报了个价：生铁一斤八文，熟铁一斤十二文，钢一斤二十文。林牧在心里算了一下，要买的东西加起来，总共应该是三两七钱二分银子。
老板拿出算盘，噼里啪啦打了一通，报出来的数却是四两一钱。
林牧愣了一下：“不对吧？”
老板抬头看他：“怎么不对？”
林牧指着柜台上的单子：“生铁十五斤，八文一斤，是一百二十文。熟铁八斤，十二文一斤，是九十六文。钢三斤，二十文一斤，是六十文。加起来二百七十六文。二百文是一钱六分，七十文是五分六厘，六文是……应该是二钱一分六厘。”
老板的算盘又噼里啪啦响了一阵，然后脸色变了。
他没说话，从抽屉里数出三钱八分四厘银子，推过来。
林牧拿了银子，买了铁料，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，周铁匠一句话没说。
晚上，他把林牧叫到院子里，坐在石头上，抽了很久的烟。
“你是读书人？”他问。
林牧摇头：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会算账？”
“爹教的。”林牧说。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。
周铁匠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爹是账房？”
林牧点点头。撒谎撒到底。
周铁匠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烟袋锅在地上磕了磕：“会算账是好事。以后铺子里的账，你管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
“但你记住，有些事，不能往外说。这世道，会算账的人，比会打铁的人值钱，也危险。”
林牧点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周铁匠看着他，忽然叹了口气：
“我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后生，也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。但你既然落到我这儿，就是缘分。好好待着，别惹事，平安活着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说完他就进屋了。
林牧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这里的星星跟他原来世界的星星不一样。不是位置不一样，是亮度不一样——没有光污染，每一颗都亮得刺眼，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空。
周幼娘从屋里探出头来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缩回去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又探出头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窝头。
她走过来，把窝头递给他，小声说：“你没吃饱。”
林牧接过窝头，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瘦瘦小小的脸，颧骨凸出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呢？”他问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林牧知道她在撒谎。他看见她晚上只喝了半碗稀粥，没吃几口菜。
他把窝头掰成两半，一半递给她：“一起吃。”
她看着那半个窝头，犹豫了一下，接过来，小口小口地啃。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，啃着窝头，看着星星。
“幼娘。”林牧忽然问。
“嗯？”
“你想不想认字？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睛里又有那种光——好奇，还有一点点的渴望。
“想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小，但很清晰。
“那我教你。”
她点点头，又低下头去，继续啃窝头。
月光洒在院子里，洒在那个小小的铁匠铺上，洒在他们身上。
远处的山里，有狼在叫。
但周幼娘不怕。
她旁边坐着一个人，一个会教她认字的人。
周铁匠没再问。
干了一上午，林牧把那堆废铁分完了。能用的大概有三成，剩下的都是锈透了或者裂了的，只能当废料回炉。
周铁匠走过来看了看，点点头：“眼力还行。”
他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，放在铁砧上，抡起锤子就砸。
叮当，叮当，叮当。
铁花四溅，红彤彤的铁块在锤击下慢慢变形，从一团不规则的疙瘩变成扁平的条状，又从扁平的条状变成方正的铁坯。周铁匠的动作不快，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，锤子落下去的地方分毫不差。
林牧站在旁边看着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他想起自己曾经在纪录片里看过古代铁匠打铁的画面。那时候只觉得是“老手艺”，没什么特别的。现在亲眼看着，才发现完全不一样——那是一种身体记忆，一种肌肉里长出来的本事。锤子举多高，落多快，用多大力，什么时候翻面，什么时候蘸水淬火，全凭手感和经验，没有任何公式可以计算。
周铁匠打完一锤，把铁坯扔进水槽里。
嗤——白汽腾起，一股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“你来。”他把锤子递给林牧。
林牧接过锤子。那把锤子比他想象的重，差不多有七八斤。他试着抡了一下，差点没站稳。
周铁匠从炉膛里又夹出一块烧红的铁：“这块废料，不用打什么形，就当练手。打一百下，明天手就不疼了。”
林牧举起锤子，对准那块铁，砸下去。
第一下，砸偏了，锤子擦着铁块边缘滑过去，差点砸到自己的脚。
周铁匠没说话，把铁块重新放好。
第二下，砸中了，但力道不对，铁块纹丝不动。
第三下，**下，第五下……
十下之后，林牧的手臂开始发酸。二十下之后，虎口震得发麻。三十下之后，他已经分不清是酸还是麻还是疼，只知道机械地举锤、落锤、举锤、落锤。
那块铁被他砸得坑坑洼洼，像狗啃过的饼。
“行了。”周铁匠说，“今天就到这儿。”
林牧放下锤子，手臂垂在身侧，像两根不听使唤的木棍。他看着那块被自己砸得面目全非的铁，再看看周铁匠打的那块方整整齐的铁坯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不是挫败。是……差距。
巨大的差距。
“不急。”周铁匠说，“我当年学打铁，头三个月连锤都举不稳。你这第一天，能砸中就不错了。”
他把那块废料扔回炉膛：“去吃饭吧。下午不用来，歇着。”
林牧出了铁匠铺，手臂还在抖。
周幼娘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一个窝头，正在啃。看见他出来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站起身，跑进屋里去了。
林牧不知道她要干什么，就在院子里站着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又跑出来，手里多了一个碗。碗里装着水，清凌凌的。
她递给他，还是不说话。
林牧接过来，一口气喝干。水是凉的，从井里刚打上来的，喝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他把碗还给她：“谢谢。”
她接过碗，又坐回门槛上，继续啃她的窝头。
林牧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每天就吃这个？”
她点点头。
“鸡蛋呢？你不是攒着换盐吗？”
她低着头啃窝头，没回答。
林牧想了想，进屋拿了两个鸡蛋出来，递给她：“煮了吃。”
她看着那两个鸡蛋，摇摇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爷爷说，鸡蛋要换盐。”她小声说，“盐没了。”
林牧拿着那两个鸡蛋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，周铁匠做饭的时候，林牧把那两个鸡蛋放在灶台上。
周铁匠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把鸡蛋打进锅里，炒了一盘葱花蛋。
吃饭的时候，周幼娘夹了一筷子，又夹了一筷子。她吃得很快，但每一口都嚼得很细，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林牧看着她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
在这个世界，活下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。
半个月后，林牧的锤法有了点样子。
至少，他能把一块铁打成大致想要的形状了——虽然还是坑坑洼洼，但已经不是狗啃的饼，勉强能看出是个坯子。
周铁匠开始教他认铁料。
“这世上铁分几种？”他问。
林牧想了想：“生铁，熟铁，钢？”
周铁匠点点头：“差不多。生铁脆，一砸就碎，只能铸，不能锻。熟铁软，能锻，但不够硬，做锄头犁铧还行，做刀剑不行。钢最好，又硬又有韧性，能锻能铸，但难炼。”
他从角落里翻出几块铁料，一块一块指给他看：
“这是生铁。你看这断面，发白，亮晶晶的，但一敲就碎。”
“这是熟铁。断面发灰，软，能弯。”
“这是钢。断面发青，细密，敲起来声音脆。”
林牧接过来一块一块看，心里默默记着。
周铁匠又说：“咱们这儿的铁，都是从县城铁器行买的。那帮黑心货，十斤铁里能掺三斤沙，一锤下去就裂。所以废铁不能扔，都得攒着，回炉提纯。”
“怎么提纯？”林牧问。
周铁匠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点意外——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问这么细。
“反复锻。”他说，“把铁烧红，锤打，把杂质挤出去。再烧红，再锤打。一遍一遍，杂质越少，铁越好。打个十遍八遍，熟铁就能打出钢来。”
林牧听着，脑子里浮现出“百炼钢”这个词。
他在博物馆里见过百炼钢的实物——那是一把汉代环首刀，刀身上有密密麻麻的纹路，像流水，像云纹。讲解员说，那是反复折叠锻打留下的痕迹，叠一层，打一层，几百层叠在一起，才有了那样的花纹。
他那时候只是觉得好看。现在才知道，那是无数锤打换来的。
“这活累。”周铁匠说，“一般人干不了。”
林牧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手里的铁块。
那天下午，林牧帮着周铁匠修一件农具。
那是邻村一个农户送来的犁铧，用了三年，刃口钝了，需要重新淬火打磨。周铁匠把犁铧放进炉膛里烧，烧到通红，夹出来，锤了几下，把刃口打薄，然后扔进水槽里。
嗤——白汽腾起。
捞出来一看，刃口上有了裂纹。
周铁匠皱起眉头，把犁铧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摇摇头：“铁不行。”
他把犁铧递给林牧：“你看这断面。”
林牧接过来，对着光看。断面是灰白色的，但里面夹杂着一些黑点，像芝麻一样。
“那是沙。”周铁匠说，“铁器行掺的。淬火的时候，沙和铁胀缩不一样，就裂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：“这犁铧废了。得重打。”
林牧看着那道裂纹，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。
“能不能换一种淬火的方法？”他问。
周铁匠看着他：“什么方法？”
林牧想了想，组织了一下语言。他不懂古代的铁匠工艺，但他懂金属材料学。他知道淬火的本质是快速冷却，让金属内部结构发生变化，从而改变硬度。但不同的金属，需要的冷却速度不一样。太快了会裂，太慢了硬度不够。
“如果不用水淬，”他说，“用油呢？”
周铁匠愣了一下：“油？”
“嗯。油比水冷却得慢，可能……不会裂。”
周铁匠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从墙角翻出一个陶罐。罐子里装着半罐黑乎乎的油，不知道是什么油，也不知道放了多久。
“试试。”他说。
他们把另一块同样有杂质的铁料烧红，然后浸进油里。
嗤——声音比水淬小，白汽也没那么多。
捞出来一看，没裂。
周铁匠盯着那块铁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林牧。
那眼神很复杂。有惊讶，有困惑，还有一点……警惕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他问。
林牧知道自己说多了。
他含糊道：“瞎猜的。”
周铁匠没再问。他把那块铁扔回炉膛，继续干活，但整个下午都没再说话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，周幼娘偷偷看了林牧好几眼。她大概也感觉到气氛不对，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林牧埋头吃饭，心里却在想：以后得小心点。
他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，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矩是什么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——太出格的人，活不长。
那之后，林牧收敛了很多。
他老老实实打铁，老老实实干活，不该问的不问，不该说的不说。周铁匠教什么，他就学什么，从不主动发表意见。
但有些东西，是藏不住的。
比如，他算账特别快。
那天，周铁匠让他去县城铁器行买一批铁料。铁器行老板报了个价：生铁一斤八文，熟铁一斤十二文，钢一斤二十文。林牧在心里算了一下，要买的东西加起来，总共应该是三两七钱二分银子。
老板拿出算盘，噼里啪啦打了一通，报出来的数却是四两一钱。
林牧愣了一下：“不对吧？”
老板抬头看他：“怎么不对？”
林牧指着柜台上的单子：“生铁十五斤，八文一斤，是一百二十文。熟铁八斤，十二文一斤，是九十六文。钢三斤，二十文一斤，是六十文。加起来二百七十六文。二百文是一钱六分，七十文是五分六厘，六文是……应该是二钱一分六厘。”
老板的算盘又噼里啪啦响了一阵，然后脸色变了。
他没说话，从抽屉里数出三钱八分四厘银子，推过来。
林牧拿了银子，买了铁料，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，周铁匠一句话没说。
晚上，他把林牧叫到院子里，坐在石头上，抽了很久的烟。
“你是读书人？”他问。
林牧摇头：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会算账？”
“爹教的。”林牧说。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。
周铁匠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爹是账房？”
林牧点点头。撒谎撒到底。
周铁匠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烟袋锅在地上磕了磕：“会算账是好事。以后铺子里的账，你管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
“但你记住，有些事，不能往外说。这世道，会算账的人，比会打铁的人值钱，也危险。”
林牧点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周铁匠看着他，忽然叹了口气：
“我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后生，也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。但你既然落到我这儿，就是缘分。好好待着，别惹事，平安活着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说完他就进屋了。
林牧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这里的星星跟他原来世界的星星不一样。不是位置不一样，是亮度不一样——没有光污染，每一颗都亮得刺眼，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空。
周幼娘从屋里探出头来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缩回去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又探出头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窝头。
她走过来，把窝头递给他，小声说：“你没吃饱。”
林牧接过窝头，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瘦瘦小小的脸，颧骨凸出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呢？”他问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林牧知道她在撒谎。他看见她晚上只喝了半碗稀粥，没吃几口菜。
他把窝头掰成两半，一半递给她：“一起吃。”
她看着那半个窝头，犹豫了一下，接过来，小口小口地啃。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，啃着窝头，看着星星。
“幼娘。”林牧忽然问。
“嗯？”
“你想不想认字？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睛里又有那种光——好奇，还有一点点的渴望。
“想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小，但很清晰。
“那我教你。”
她点点头，又低下头去，继续啃窝头。
月光洒在院子里，洒在那个小小的铁匠铺上，洒在他们身上。
远处的山里，有狼在叫。
但周幼娘不怕。
她旁边坐着一个人，一个会教她认字的人。
继续阅读完整章节
点击跳转至完整站点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