羡春欢

细雨蒙蒙，一枝盛放的玉兰探入檐下，花瓣娇弱，随风轻颤。

松鹤堂的大门西开大敞。

坐在上首的侯夫人眼帘低垂，对立在跟前，年约十三西岁，身穿缦衣的女孩子说道：“既然晖哥儿自作主张接你回来，那就如此吧。

你切记谨言慎行，恪守侯府规矩。

不可忤逆***。”

女孩子是吉安侯世子姜盛与亡妻的女儿，名叫姜昭。

她三岁丧母，五岁那年，姜盛娶吉安侯的外甥女杜氏为续弦。

次年，杜氏产下一子。

夜哭不止。

她请神女许氏扶乩，得知府中有人命带孤辰，与命格极其贵重的小公子相冲。

杜氏一下子就想到了姜昭。

她把姜昭的生辰八字交给许氏。

许氏问卜，确定姜昭命带孤辰，克父母克亲人。

要想化解，须得将姜昭在府外寄养七年。

杜氏跟侯夫人商量，把姜昭送去城西普照庵。

启程前一日，明月庵慧净师太登门求见。

说是菩萨入梦点化，姜昭到明月庵暂居，可保吉安侯府安泰。

杜氏虽不情愿，但架不住侯夫人笃信慧净所言，把姜昭送去明月庵。

转眼间，七年己过。

姜盛长子姜晖，没跟任何人商量，接姜昭回府。

两人刚进大门，姜晖就被姜盛叫到前院书房训话。

姜昭则被带到松鹤堂。

侯夫人训诫几句，便吩咐陈嬷嬷，“去把菡萏院收拾收拾。

带姑娘过去。”

菡萏院是侯府里最偏的院子。

常年无人居住，想要彻底收拾干净，也得一两天。

陈嬷嬷面露难色，看向侯夫人。

这又是何必呢？

世子夫人一大早带着小公子回娘家去了。

等她回来再安排也不迟。

姜昭仰起脸，目光湛湛，毫不胆怯的与侯夫人对视，“孙女想住蘅芜院。”

蘅芜院是姜昭的母亲，宁氏生前居住的院落。

姜昭离开七年，蘅芜院封了七年。

当初为了不让杜氏住进蘅芜院，姜晖请来琪国公府的谢老夫人说项。

杜氏真正想要的是蘅芜院里那成箱的孤本，以及大雍第一巧匠精心打造的**紫檀木家具。

先是送走年幼的姜昭，后又妄想强占亡妻嫁妆。

如此做派，最为世家大族所不齿。

谢老夫人本不愿掺和别人的家事，可架不住自家孙子央求，这才端起国公府老夫人的架子，话里话外敲打吉安侯等人。

侯夫人以及姜盛夫妇心里窝火，却也无可奈何。

当朝太后是谢老夫人的亲姐姐。

他们不敢不给谢老夫人面子。

于是，侯夫人命人封了蘅芜院。

钥匙交给姜晖保管。

自那以后，侯夫人、姜盛还有杜氏暂且歇了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心思。

侯夫人幽深的目光落在姜昭脸上，唇角微弯，似笑非笑，“蘅芜院的钥匙在晖哥儿手里。

但是，重开蘅芜院，须得你父亲同意。”

姜昭也跟着笑起来，“那好，我问他去。”

站起身双手合十，“姜昭告退。”

不等侯夫人允准，转身就走。

不伦不类的礼数令得侯夫人黑了脸，抬手指着姜昭没入绵绵细雨之中的背影，“她、你看她像什么样子？”

再怎么不像样，也是侯府的姑娘。

她一个做奴婢的，可不敢乱说。

陈嬷嬷低头不语。

没有人领路，姜昭凭着模糊的记忆走向前院书房。

雨点骤然急促，花瓣飘飘下落。

一瓣带着雨珠的花瓣跌在姜昭肩头，宛若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。

姜昭轻轻拈起花瓣，扬起唇角，露出浅淡笑意。

方才走进前院书房所在的院落，姜盛刻意压抑着愤怒的声音，顺着半敞的窗棂传出来，“这么大的事，为何不跟我商量？”

“说好七年就是七年。”

姜晖十九岁了。

个子比姜盛还高，眉目间稚嫩褪去，长身而立，公子如玉，“一天不多，一天不少。

我去接她回来，理所应当！”

姜盛颔下胡须微微颤抖。

要怪就怪她天生是个克人精。

既然把她送去明月庵，就没想过接回来。

姜晖不声不响接姜昭回府，他如何向杜氏交代？

守门的小厮在外面轻声禀报，“世子，姑娘求见。”

姜盛面沉似水，瞥了眼姜晖，“让她进来。”

木门打开，姜昭走进来，向姜盛双手合十行礼。

时隔七年，再见姜昭。

姜盛心生隔世之感。

姜昭在明月庵显然过的不错。

肤色白皙，双颊红润，一双杏眸又大又亮。

举手投足，姿态舒展而又带着些许漫不经心。

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缦衣，如墨青丝高高束在头顶，用银簪簪住，却是难掩姝色。

姜盛努力回忆宁氏的样子。

然而，脑海中只剩一道模糊的倩影。

或许，姜昭样貌随了宁氏，反正不怎么像他。

念及宁氏，姜盛垂下眼帘，轻轻叹口气。

姜昭见他不语，慢条斯理的说道：“您印堂发黑，眉梢散乱，目光浑浊。”

皱眉摇了摇头，“这样不行的啊。”

从袖袋里掏出一道折成三角的黄符，双手捧着黄符送到姜盛面前，“您请一道明月庵招牌平安符贴身佩戴，趋吉避凶，纳福呈祥。”

萦绕在姜盛心头的那抹怅然消散的无影无踪。

他一把拂开姜昭的手，“拿走，拿走！”

胸膛不住起伏，指着姜昭的鼻子数落，“你瞧瞧你，活脱脱一个江湖骗子！

哪有侯府千金的样子？”

姜昭收好黄符，目中含笑望着姜盛，像是在看闹糖吃的顽劣小童。

她不动气，姜晖对姜盛的怨恨一股脑涌了出来。

当年杜氏刚嫁进来，就给年仅五岁的妹妹立规矩。

罚跪、饿肚子、打手心，甚至逼她吃冰喝冷水。

原本胖嘟嘟的小脸，没几天就被磋磨的下巴尖尖。

母亲留下伺候姜昭的丫鬟婆子，也都调去别的院子。

换上杜氏自己的人。

那些人非但不尽心伺候，还帮杜氏刁难妹妹。

父亲视若无睹。

祖父祖母更是不闻不问。

为此，他吵过闹过，奈何没人拿他的话当回事。

哄几句便罢。

他是皇子伴读，课业繁重。

无法时时刻刻护着妹妹。

杜氏生下姜旭之后，愈发容不得姜昭。

甚至想把她送去普照庵。

在此之前，普照庵死了一位寄居的官家**。

坊间传闻，她是被普照庵的尼姑害死的。

姜昭才六岁。

去到那里，没人照顾，怕是捱不过半年，就会丢了小命。